
你有多久没逛菜市场了?不是那种打开手机App、动动手指就送上门来的“云买菜”,而是真正走进去——踩着可能有点湿滑的地面短线止损点位,在拥挤的摊位间侧身穿梭,挑选瓜果鱼肉、与摊贩谈价。菜市场似乎和这个时代有些格格不入——吵、乱、湿漉漉,不够精致,也不够高效。但有这样一个人,一头扎进了这片“鲜活的海洋”里,调研了十年。
人类学者钟淑如,在美国完成博士学位,回国后成为中山大学旅游学院的副教授。2016年夏天,她选了一个最不像“学术圣地”的地方作为博士论文的田野调查起点——海南Y市的菜市场。理由很朴素:“Y市靠海,而我爱海鲜。”
系上围裙、踏着水鞋,她在鱼摊上当起了帮工,凌晨三四点去老渔港进货,清晨把鱼货摆上档口,给鱼撒盐,一边卖鱼一边与摊主们交流。在与菜贩的共同劳动中,逐渐理解菜市场背后的生态系统。十年来,她走遍全国50多个城市,深入调研了200多个菜市场。
她把这一切写进了新书《中国菜市场》里。这部基于十年田野调查的著作不仅记录了她在菜市场的鲜活见闻,更以人类学之眼照亮了这个被现代性遮蔽的“活态遗产”——菜市场如何运作?摊贩背后连接着怎样的食物系统?为什么在电商和超市的双重夹击下,它依然没有消亡?
这不仅仅是一本关于菜市场的书。它关乎人与人之间正在消失的“附近”,关乎城市里越来越稀缺的活人感,也关乎我们每个人在快节奏生活中,是否还有机会重新发现日常的质地。
人类学家的菜市场奇遇在美国留学时,钟淑如像当地人一样每周去大型超市采购,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。结果一年下来,她被美国超市的速食催肥了二十斤。“这段生活经历让我明显感受到,中美两国日常采买的生活方式存在巨大差异。”在美国,大家采购食材基本依靠超市;而在中国,菜市场才是普通人日常采买的主流渠道。
在中国,菜市场就像空气、新鲜蔬菜就像自来水一样随处可见,早已融入日常生活,只是很少有人深入挖掘背后的细节:菜市场里各类食材是哪里来的?在这里营生的都是什么人?为什么中国还有那么多菜市场?为什么超市革命的预言在中国失灵了?带着这些疑问,她将自己的博士论文题目定为“中国菜市场”。
起初,摊贩们对这个“来菜市场搞研究”的博士充满好奇——有人以为她是记者,有人以为她是律师,随着深度参与摊主们的日常生活,摊主们开始向她倾诉人生故事,有人请她帮忙督促孩子写作业,有人向她咨询投资,甚至还有人请她帮忙起草离婚协议书。在市场摆摊的每天,钟淑如都在“累得昏天黑地的同时,努力记得自己的调研工作。”
14个月的田野调查中,她环岛走遍海南17个市县菜市场,钟淑如发现,高达56%的海南人每天去菜市场买菜,一些海南人家里甚至不配备冰箱,认为生鲜冻过之后会“不新鲜”。海南消费者习惯了到同一个肉摊采购,在同一个摊位买了十年仅能算摸到熟客的门槛,更多的人已经相识二十多年,这些紧密的人际关系是超市和电商无法复制的。
“菜市场的菜好在哪?”钟淑如带着这个问题问了300多个菜市场常客,得到最高频的回答是:“菜市场的菜新鲜啊。”
新鲜,是菜市场面对白热化生鲜市场保持竞争力的密匙,“本地菜”则是菜市场里极具魔力的招牌——昆明的菜市场四季分明:春天吃花、夏天吃菌、秋天鲜果,冬天则以根茎食材为主;苏州的菜市场深秋是鸡头米和大闸蟹的海洋;顺德的市场里鳄鱼、乌龟这类“野性”食材随处可见。而上海、北京这类一线城市的传统菜市场,本土特色正在不断消退,售卖的商品品类和超市已经没有明显差距。各地菜市场的地域差异,核心体现在售卖食材的区别,以及承载周边居民生活方式的不同。“世界上不存在两座一模一样的菜市场,这也是我走遍全国后最深的感受。”钟淑如说。
菜市场不会消亡,但会变成什么样?在“超市革命”席卷全球的浪潮中,超市曾一度被预言将取代菜市场。但事实上,在中国,超市和菜市场反而形成了共生关系。
据数据统计,全国现有农产品市场4.4万家,其中批发市场4100多家,菜市场近4万家。2020年,全国菜市场的交易总额约占生鲜农产品零售市场份额的57%。其余份额被社区生鲜连锁(19%)、大型超市(13%)、电商(7%)和其他非正式渠道瓜分。由此可大致判断,尽管份额占比逐年下降,菜市场依然是中国城市生鲜赛道的主力军。
“社区化是菜市场最有生命力的转型方向”,在钟淑如看来,菜市场的独特价值远不止于食物交易。她用“关系主义”理论阐释菜市场的独特韧性。在关系主义视角下,食物系统是一个由人、物、环境和意义共同编织的共同网络。传统的地方食物体系里的食物不仅有其物质属性,更承载着一系列社会关系:农民与土地的关系、种植者与食材的生命周期的关系、消费者与供应者之间基于信任与熟悉的关系。
“大型超市、线上电商这类现代工业化食物交易体系,将食物抽象为标准化商品,这一去关系化过程剥离了食物的社会背景与文化脉络,也切断了消费者与生产者的直接联系,使食物沦为脱离人与土地、人际联结的抽象市场符号。”
而在菜市场里,老食客都有自己固定的“猪肉佬”,摊主记得熟客的口味偏好,递菜时顺手多送一把小葱;邻里在摊位前碰面,聊几句家常再各自回家。这些高频、随机、自愿的人际交往,没有制度的强制绑定,却在日复一日中沉淀成珍贵的社会联结。
在钟淑如看来,菜市场这类地方性的食物交易系统,正是对抗“去关系化”的一股重要力量。菜市场的重要价值在于,它是一个生产“关系”的地方,它能持续生产“关系性的人”(relational persons),而不仅仅是“消费的人”(consuming individuals)。
菜市场,年轻人最新的“快乐老家”有趣的是,菜市场正悄悄变成年轻人的旅行目的地。如今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,“菜市场旅行”早已不是新鲜事:去厦门必逛八市,到昆明要打卡篆新农贸市场,去广州得走一趟沙园市场,不少年轻人的旅行清单里,菜市场的优先级甚至超过著名景点。
比起千篇一律的连锁商圈、标准化的人造景观,他们更愿意钻进街巷里的菜市场,认一认叫不出名字的本土食材。这种潮流恰好印证了钟淑如的观察:“菜市场呈现出不加修饰、完全真实的本地生活,能收获的风土信息,远比商业化景点更加丰富真实。”
逛菜市场成为越来越多人“自我疗愈”的方式。在豆瓣上,“菜市场爱好者”小组聚集了17万“人间烟火客”。网友说,“看看鱼虾果蔬,人头攒动,感觉抑郁都能得到暂时的缓解。”为什么逛菜市场会让人觉得治愈?钟淑如认为,人们爱菜市场,不只因为便宜、新鲜、热闹,也因为这里把人-物-地方重新编织在一起。它提供了可看、可闻、可问、可试的在场体验,把消费拉回身体经验与临场判断。
菜市场再度流行的深层原因,与近年引发广泛共鸣的“附近的消失”紧密相关。钟淑如认为,当线上消费让生活越来越便捷却也越来越疏离,逛菜市场成了一种低成本的“生活复归”。哪怕不买东西,只是在摊位间走一走,闻着生鲜的水汽、听着嘈杂的人声,也能触摸到真实的生活质感。这种鲜活的“活人感”,正是标准化的超市、一键送达的电商永远无法提供的体验。
“菜市场是对日常的超越和重新发现。当我们以不同方式打开菜市场,我们也在训练社会观察与公共思考的能力。”钟淑如并不反感年轻人打卡网红菜市场,因为“最可怕的情况是彻底遗忘菜市场的存在”,无论是就近逛本地菜市场,还是外出旅游打卡外地市场,都是重新观察、发掘自身日常生活的一种方式。
她告诉南都记者,“我写这本书的立场,并不是号召所有人必须去菜市场买菜,是希望大家读完之后,可以换一种视角看待身边的‘附近’”。在预制菜、标准化味觉统治的今天,菜市场依然是我们重建人与食物、人与人真实连接的一块阵地。菜市场的转型,关乎城市公共空间的重建,关乎社会互动的重塑,关乎可持续消费方式的探索,也关乎中国社会的可能与城市生活的未来。
——访谈——
“关系性的人”与“消费的人”南都:你在书中以“关系主义”解读中国菜市场独特韧性,菜市场中的“关系主义”如何再现了人和社会之间的连接?这种连接又是如何成为你所说的“现代城市生活中愈发稀缺的社会粘合剂”?
钟淑如: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问题。我们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际关系都是既定的制度性关系,比如亲子、同事、同学关系,这也是人们日常接触最多的社交关系。但如今城市人群原子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,过去传统乡土社会里紧密熟络的邻里网络正在瓦解。从前生活在乡村,全村人彼此熟识,仅凭样貌就能认出对方是谁家的孩子;但现代城市人口流动性强,居民背景多元,人与人之间天然存在距离感。
而菜市场里的人情味、人际往来完全不同:这里的关系不存在强制绑定,充满不确定性,所有交往都是随机、自愿、松弛的。顾客可以自主选择长期光顾哪一家摊贩,摊贩之间、摊贩与顾客的往来全部自然随性。同时买菜是高频重复的日常行为,很多居民十年如一日固定在同一个摊位采购,长期沉淀下来的人际连接格外珍贵。这种脱离制度安排、自发形成的真实人际交往,能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,带来独有的生活温度。
我在调研过程中见过很多温暖的真实故事,我也没有刻意美化这类情节,摊贩和老主顾之间不会达到亲如家人的程度,但大量守望相助的小事真实存在。比如书里记录的上海一位鱼贩,疫情期间自掏油费,开自己的车免费给常年光顾的老年老主顾送菜,全程没有赚取任何利润。这种自发形成的温情联结,在如今的城市社会里已经十分稀缺。
更重要的是,菜市场是一个生产关系的地方。它生产的也不仅是人与人的关系,更是在持续生成一种关系性的主体(relational subject)。这个“关系性的主体”包括:会挑菜的人、理解季节的人、信任地方的人、尊重自然节律的人、与摊贩共同建构食物知识的人。这些人并不是进入菜市场之前就已经存在,而是在长期的市场实践中逐渐形成。一个持续的发问是:现代社会需要什么样的基础设施,才能持续生产“关系性的人”(relational persons),而不仅仅是“消费的人”(consuming individuals)。
南都:目前是否存在菜市场摊贩自治的组织?摊贩群体内部整体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?
钟淑如:菜市场内虽然有大量摊贩,但并没有活跃度高、统一管理全体摊贩的自治工会组织。市场里的经营者基本都是个体商户,摊贩之间仅会私下零散闲聊、私下沟通信息;偶尔会由市场管理方牵头,组织全体摊贩开展统一交流、讨论会,摊贩群体整体关系比较松散。菜市场里的人际联结分散在多个维度:摊贩与其他摊贩之间、摊贩和上游供货批发商之间、摊贩和买菜顾客之间,都会形成各自不同的往来关系。
从“水鱼”到熟客,如何拥抱菜市场?南都:对于一些不喜欢传统菜市场的人来说,菜市场存在很多不成文的江湖规矩,反而明码标价的超市、线上电商给人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。菜市场这种“熟人社会的门槛”是否也同时是一个发展障碍?人情味在某种程度上带有排他性?
钟淑如:你的这个观察我在书中也有写到,这其实也是我自身调研初期的心路历程。以前我平时很少去菜市场买菜,刚走进市场调研时,也经常买东西吃亏受骗,内心十分抗拒,仿佛脸上就写着“水鱼”两个字,总觉得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不熟悉行情,等着被抬高价格。网上有大量相关帖子,评论区里很多年轻人都有同款抵触情绪,这本书出版后,不少读者也反馈自己从来不喜欢逛菜市场,这类感受是完全正常的。
菜市场确实形成了独属于自身的一套相处规则,但它同时也是对外完全开放的空间,温暖与隔阂都是它真实的两面。我们刚步入职场、进入社会时,也会对工作抱有理想化期待,之后才会见识到复杂多元的真实环境,菜市场也是同理,它有人情味的一面,也有需要慢慢适应、难以快速被接纳的另一面,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面貌。核心在于我们是否愿意主动打开自己,尝试接触菜市场。
我写这本书的立场,并不是号召所有人必须去菜市场买菜,只是希望大家读完之后,可以换一种视角看待身边的“附近”。不用过度美化菜市场,也不用一味抵触。哪怕只是单纯闲逛、少量采购,多去几次熟悉市场食材的基础行情;就算第一次买菜吃亏,多逛几次就能慢慢摸清门道。只要愿意放慢节奏、主动尝试,就能发掘菜市场里此前没有留意到的乐趣,慢慢积累逛市场的成就感,自然而然把菜市场纳入自己的日常生活,看见更多藏在市场里的鲜活细节。
南都:书里你写道,刚到海南调研时,多次买到没有黄的海胆,这件事让你愤愤不平,后来有下文了吗?
钟淑如:后来我想了三个原因。第一是季节性因素,当时是夏季,海胆很瘦;第二是海南本地的紫海胆本身个头偏小,海胆黄储量本身偏少;第三,部分摊贩会把品质优良、海胆黄饱满的海胆提前留给合作餐厅预定,不会留在市场零售。海胆属于单价偏高的海鲜食材,优质海胆会被餐厅提前订走,因此流通到零售菜市场的,大多是品质相对普通的海胆。
南都:书中还提到一个细节,海南菜市场售卖的海鲜,货源很多来自广州、湛江。我之前去阳江某海鲜市场,当地售卖的海鲜甚至来自大连,这种跨区域流通的现象很有意思,我们追求的“本地菜”实则已进入城市食物流通关系运作的网络中。
钟淑如:是的,当下生鲜流通体系已经实现全国联通,这种跨区域进货的现象是真实普遍存在的。很多人默认菜市场里的食材都是本地出产,但各类食材的供货来源其实十分复杂,不能仅凭市场位置判断食材产地,选购时还需要多加甄别。
“网红化”不可怕,可怕的是被彻底遗忘南都:项飙提出的“附近的消失”曾引发广泛共鸣,有学者评价你这本书填补了国内“附近”研究的结构性空白。在你看来“附近”具备哪些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?这个议题之所以能击中当下大众情绪,背后原因是什么?
钟淑如:“附近”这个概念能够戳中当代人,和当下整体生活节奏直接相关。如今AI、手机电子产品让各类需求一键触达,我们很难主动放慢节奏,用心关注身边的生活;同时碎片化信息持续分散个人注意力,时间与精力长期被大量琐事消耗,很容易产生内心空虚的感受。很多人看似是主动忽略身边的“附近”,实则存在大量身不由己的结构性因素,这种集体层面的无力感,让“附近”相关的讨论拥有强大的情绪共鸣。
举个例子:很多人也想亲自去菜市场买菜做饭,但会综合考量现实成本,日常繁重的工作是否允许自己留出逛市场的时间?身为家长,还要兼顾孩子课业辅导、各类课外培训班,教育体系、职场工作体系层层裹挟,每个人都如同社会系统里的螺丝钉,背负着各类外界期待生活。而“附近”相关议题的出现,意味着紧绷的生活节奏里存在缝隙,普通人可以通过关注身边日常,做出微小的自我调节与回应,短暂逃离内卷的快节奏生活,重新找回自身感知生活的能力。
我这本书表层围绕菜市场展开,但核心关怀的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,以及支撑日常运转的大量底层小人物。除了菜市场摊贩,我也经常和餐馆店主交流,如今预制菜、线上外卖冲击线下餐饮,餐馆经营者的生存困境和菜市场摊贩面临超市、电商冲击的处境高度相似。这些小人物都在努力维系本土传统生活体系。面对社会结构性压力,逛菜市场、关注身边日常,都是普通人舒缓压力的途径,关键在于主动建立和身边生活、身边人群的感知联结。
南都:菜市场的流行并非偶然,其背后有深厚的历史根源。除了在菜市场Citywalk,还有不少人把逛菜市场当作一种治愈行为,你觉得为什么逛菜市场会让人觉得治愈?
钟淑如:菜市场是当下为数不多充满真实人间烟火、活人气息的线下空间。线上网络越热闹,线下真实的生活场景反而越落寞。很多把逛菜市场当作治愈方式的年轻人,日常其实很少依靠菜市场买菜生活的。正是因为菜市场逐步远离大众日常,我们反而把这种本土生活场域“异域化”。曾经随处可见、无比熟悉的菜市场,如今变得陌生化,当我们重新走进其中,会产生全新的体验感。
元股证券:ygzq.hk绝大多数年轻人童年时期,家附近都有菜市场,对这个空间不会完全陌生,但现在每天坚持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的年轻人已经十分稀少。很多年轻人逛菜市场只参观、不采购,这也是菜市场逐步文旅化的核心原因。菜市场在空间上容易抵达,属于每个人身边的“附近”,我并不反感、也不会批判大家“打卡”菜市场的行为,这是很好的趋势。最可怕的情况是大众彻底遗忘周边菜市场的存在。其实无论是就近逛本地菜市场,还是外出旅游打卡外地市场,都是重新观察、发掘自身日常生活的一种好方式。
南都:在城市快速更新之下,许多城市建筑、景观都出现高度同质化的现象,菜市场是不是在此背景下,最能承载在地本土特色、在地人际关系的场所?
钟淑如:我完全认同这个观点,这也是我创作这本书的核心初衷之一。近几年逛菜市场逐渐成为一种流行的旅行方式,很多人看腻了标准化的旅游景点,专门安排行程去当地菜市场游览,核心原因就是菜市场呈现出不加修饰、完全真实的本地生活。当地人的饮食偏好、普通人真实的日常过日子状态,都集中体现在菜市场里。在菜市场能够收获的风土信息、鲜活细节,远比同质化经营的景点更加丰富真实。
面对电商超市冲击,菜市场何去何从?南都:现在出现大量网红菜市场,例如厦门八市,还有上海乌中市集、苏州双塔市集这类改造案例。你如何评价菜市场的“网红化”发展?它是一种复兴,还是会走向另一种形式上的“士绅化”?
钟淑如:网红菜市场分为多种不同类型。其中一类会大规模改造市场外观,引入大量全新摊位,投入高额资金打造空间美学,典型案例就是上海乌中市集、苏州双塔市集。改造后的市场装修精致整洁,配套咖啡厅、鲜花店、特色餐厅,灯光、陈列全部经过精细化设计,很适合拍照出片。这类改造型网红菜市场具备自身价值,能够打造流量吸引力,让更多人关注菜市场这个空间,成为特色旅游打卡景点。但网红化改造无法解决菜市场长期可持续运营的核心问题。如果市场仅依靠网红流量维持热度,没有和周边常住社区、本地核心消费人群建立真实联结,无法提供居民真正需要的食材与服务,彻底脱离原本的消费群体,那么这类网红菜市场未来的生存前景会存在很大隐患。
我认为网红菜市场更像样板间,可以作为城市特色标杆,但一座城市不需要所有菜市场全部改造为网红风格。外观装修是最容易完成的改造环节,菜市场转型真正棘手、核心的命题,是内部经营层面:合理规划摊位、维护摊贩之间的良性关系、引导摊贩打造具备本土在地特色的独有商品,真正吸引周边居民持续消费、深度绑定社区。这些核心问题,单纯网红化改造无法全部解决。
南都:书的第五章以“不确定的未来”为题,梳理了电商、超市、城市更新给菜市场带来的冲击和挑战。一线城市菜市场的吸引力正在逐步下降,与此同时,网红菜市场在崛起,菜市场会不会逐渐往文旅方向发展?你认为菜市场最有生命力的转型方向,应该是什么样子的?
钟淑如:从整体趋势判断,全国菜市场的总量一定会持续减少。菜市场本身带有民生公共服务属性,过去城市规划阶段,政府会投入大量补贴、资源保障市场运营;但如今大众只把菜市场简单定义为买菜场所,忽略它承载社交、本土文化的多元功能。现在居民买菜渠道十分多元,社区团购、连锁超市、线上生鲜电商、仓储会员店层出不穷,采购便捷度大幅提升。站在政策制定者、经济理性的角度,如果仅承担基础卖菜功能,菜市场需要和各类新型生鲜渠道同台竞争,单纯比拼价格、标准化供应链,菜市场不具备竞争优势。只有依托摊贩打造极致在地特色、独家特色食材,菜市场才能形成独有竞争力。
事实上,数量减少的趋势存在地域差异:西南地区本地小农农业发达,菜市场能够承接周边农户自产食材,会长期保持活力;而广州、深圳、上海等一线城市,现有数据显示菜市场每年都在快速缩减。虽然整体趋势偏悲观,但菜市场自身具备强大活力,不会被动消亡,而是衍生出三种自救转型路径:标准化改造、士绅化、社区化。这三种也是菜市场化解自身痛点的发展方向。
其中,社区化转型是最具备长久生命力的路径。社区化转型核心是搭建菜市场与周边社区的关系纽带,不用一味追求花哨的网红装修,重点维系摊贩、商品、居民之间可持续的长期往来。举上海宜山菜市场的案例,书中提到的鱼贩杨晓月,他售卖的鱼类单品价格略高于周边摊位,但货源全部来自安徽老家,他会钻研不同鱼类的口感、品质,主动为顾客筛选优质食材。每一位摊贩都不能被动等待客流,需要主动深耕产品,打造差异化竞争力。
重庆证券配资网从市场管理方的角度,也不能只做单纯收租金的角色。管理者和摊贩是共生互助、相互促进的关系,如同犀牛与犀牛鸟。我在苏州见过改造后年轻化的管理团队,他们发掘经营能力强、服务优质的潜力摊贩,为其提供优质摊位、经营扶持,甚至协助摊贩申请特色产品专利,帮助摊贩拓展经营边界,这种模式十分良性。因此菜市场转型不只是外观改造,核心是更新管理思路,同时依靠摊贩主动创新,打造专属市场竞争力。
中国菜市场的多元性在全球独树一帜南都:你本身拥有人类学博士背景,人类学、美食旅游、可持续消费等多领域交叉视角,为你的菜市场研究带来了哪些启发?你对于菜市场相关研究后续有哪些规划?
钟淑如:我在中大旅游学院的研究方向围绕食物体系、菜市场展开。旅游学科本身就是典型交叉学科,学院内有人文地理、工商管理、人类学等不同方向的学者,多元的学术环境给我的研究带来很多启发。人类学视角会更多聚焦摊贩群体、关注底层从业者;人文地理学者会提醒我重视不同地域之间的空间差异;管理学研究者则会从经济可行性、落地实操层面展开探讨。不同学科看待同一议题的切入点完全不同。同时我的田野调研方法,也能给学院做定量研究的同事带来新思路。跨学科交流最大的收获,是锻炼我把专业学术理论转化为大众易懂文字的能力,这本书就是一次完整尝试。市面上大部分社科著作理论厚重晦涩,这本书虽脱胎于我的博士论文,但我几乎全部重写了,保留核心理论思考的同时,降低阅读门槛,让不同知识背景的普通读者都能看懂,这也是和不同学科同事长期交流训练出的表达能力。
关于菜市场后续研究规划:首先我正在撰写第二本菜市场相关著作,会在全国挑选二三十座特色市场,记录各地独有的食材、居民生活方式,收录走访过程中各类田野趣味细节;其次,针对菜市场文旅价值,我会持续产出学术论文,当下菜市场已经成为热门旅行目的地,学院多位同事也在同步开展相关研究。除了学术写作,当前社会也涌现出大量菜市场研学、线下逛市小组,这类实践活动我也积极参与。菜市场本身可以视作一座生活的博物馆,通过实地走访,能够帮助大众重新理解身边日常。我也期待国内出现更多围绕菜市场的学术研究与线下实践。
南都:你在书中引用过海外学者对东京筑地市场、加州农场市集的研究。如果把视野拓展到全球,你如何评价当下国际范围内对菜市场、传统市集相关研究的深度与广度?你认为这类议题在国际学界热度、发展潜力如何?
钟淑如:我十分欣赏人类学者西奥多·贝斯特对筑地市场的相关研究。传统城市市集、传统空间与现代生活交织,是海外学界长期持续关注的议题,算不上短期热点,始终有大量人文地理、人类学学者深耕。
国外也保留本土传统市场,但发展路径和中国菜市场存在巨大差异。海外留存下来的传统市集,大多是城市历史筛选后保留的稀缺空间。比如欧洲城市一般仅留存一两家大型传统市场,食材定价偏高,本地高端餐厅主厨都会到此采购。居住较远的居民日常很少消费,大多只有节庆、家庭聚餐时才会前往采购稀缺食材。另一类是欧美农夫市集,主打生态有机农产品,规模、受众覆盖面远不及国内菜市场。
而中国菜市场的多元性在全球范围内独树一帜。首先国内菜市场经过漫长历史发展,至今依旧普遍、常态化存在,保持活力。中国生鲜赛道的竞争激烈程度,也是国外市场无法比拟的。我在香港九龙街市看到,牛肉摊位常年排起长队,售卖的牛肉品质优于火锅店,同时能采购全球各地高端海鲜;四川老旧小区菜市场傍晚六点开始打折,蔬菜一两元就能买到一大盆。无论高收入人群还是普通工薪阶层,都能在菜市场找到适配自身消费水平的商品。这种全覆盖、多层次的包容形态,国外市集很难复刻,也和我们本土历史发展进程密切相关。历史上我国居民长期依靠菜市场采购生鲜,其他国家很少经历全民依赖传统市集的阶段。
南都:很多读者读完你的书后,表示想要重新走进菜市场。当我们再次走进菜市场,除了挑菜砍价,还可以带着怎样的眼光去观察和感受?你有什么建议?
钟淑如:最朴素、最核心的建议就是行动起来。我之前和广州本地的伙伴组建了零散的菜市场观察小组,鼓励大众实地观察市场,我们整理过一份简易观察指南,核心观察维度分为四大块:菜市场空间布局、场内各类食材、往来摊贩与顾客、自身逛市场的直观感受。现在AI也能生成完整的田野观察指引,但如同拿到菜谱不代表能做好饭菜,即便有标准化指南,初次走访依旧会无从下手,这都属于正常情况。菜市场不存在准入门槛,它始终开放在城市各处,只要愿意主动建立联结,每次逛市场都会拥有不一样的收获,心情好坏时前往,观察到的细节也各不相同。
采写: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 受访者供图短线止损点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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