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能很多年龄大的朋友都知道,以前日本的工业是非常厉害的。我小时候就在读索尼的创始人盛田昭夫写的《日本索尼》,里面有个情节印象特别深刻:盛田昭夫他们去荷兰飞利浦的所在地开会,在餐厅里,问服务员你们平时有什么东西是日本制造吧?服务员想了想,说只有桌上杯子里,那个装饰用的小纸伞,是日本制造。那个时候日本商品就是廉价品的象征。后来索尼等等一大批公司奋发图强,终于有了日本制造的崛起。也因此,日本在过去这些年,垄断了很多市场,无论是在中国,还是在全球。但是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在医疗领域,这种变化就非常直观。

日本《东洋经济》在2025年底做了一期专题,标题翻译过来大意是:奥林巴斯的中国市场份额正在被蚕食。日本《朝日新闻》跟进报道,语气更重,用了一个让日本制造业界很不舒服的说法,「终于轮到奥林巴斯了」。

奥林巴斯,全球医用内窥镜的绝对霸主。胃镜、肠镜、腹腔镜,全球市场份额一度超过70%。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行业里,都叫垄断。而现在,中国产的内窥镜正在从东南亚、中东的医院里,一台一台地替换掉日本设备。替换它们的企业,不少来自一个你大概率没听过的地方:浙江杭州桐庐。
内窥镜是什么?简单说,就是一根极细的管子,前端带摄像头和光源,伸进人体里拍照片、做手术。你去医院做胃镜,医生往你嘴里塞的那根管子,就是它。听上去不复杂,做起来极难。镜头直径不到1厘米,要在人体内弯曲转向、高清成像、同时还能传输操作信号。全世界能把这个东西做好的企业,长期以来就那么几家,日本的奥林巴斯和富士胶片,德国的卡尔史托斯。
尤其是软式内窥镜(就是能弯曲的那种,做胃镜肠镜用的),奥林巴斯一家就吃掉了全球八成市场。这个垄断持续了将近四十年。
四十年里,奥林巴斯定价,全世界的医院买单。一套高端内窥镜系统,包括主机、光源、显示器、再加两三根不同科室的镜体,进口价普遍在200万到300万人民币。一根镜体坏了,修一次十几万。修不了?再买一根,几十万。
2016年,美国司法部曾经查过奥林巴斯。查出来的结果是:奥林巴斯美国分公司通过给医生和医院好处费来锁定采购合同,手段包括请客吃饭、送日本旅游、给咨询费。最后罚了6.46亿美元,创下当时美国医疗器械行业最大的反腐罚款纪录。美国《华盛顿邮报》做了报道,用了一个词:market dominance(市场支配地位)。意思是,奥林巴斯敢这么干,根本原因是你没得选。
在中国也一样。2010年前后,中国的三甲医院里,消化内镜科几乎清一色日本设备。奥林巴斯中国区的销售,做的不是销售的活,是「装机」。装进去了,就绑死了。一整套系统,主机和镜体是配套的,你用了奥林巴斯的主机,就只能买奥林巴斯的镜体和耗材。想换?主机几百万白扔。
圈内人管这叫「系统锁定」。说白了就是,一旦你进了奥林巴斯的生态,出来的成本高到你认命。
那个年代,有国产内窥镜吗?有,但不敢提。
桐庐当时已经有一批做医疗器械的小企业了,起步在上世纪80年代。最早一批创业者就是当地农民,连光学是什么都不太清楚,跑到上海去找维修手术器械的活干,修着修着就开始自己仿造。做的是最简单的硬管内窥镜和手术剪钳。桐庐江南镇的深澳村,家家户户都跟医疗器械沾边。

做是做了,跟奥林巴斯比就是天和地。硬镜(就是不能弯的那种,腹腔镜手术用的)还能凑合,光学精度差一些,价格便宜一大截,县级医院和部分基层医院愿意买。软镜?碰都不敢碰。软式内窥镜是医用光学器械里最难的东西,涉及精密光学、微型传感器、信号处理算法、还有镜体的弯曲机构设计。当时中国没有一家企业能做出合格的软式内窥镜。
一个在桐庐做了二十年医疗器械的老板跟媒体说过一句话:「以前日本人来我们厂参观,眼神你知道的,就是那种……」他没往下说。
真正开始动软式内窥镜这块硬骨头的,有两家企业,一家在深圳,一家在上海。
先说深圳的开立医疗。创始人陈志强,1965年生,同济大学应用物理专业毕业。原来在汕头超声仪器研究所工作,2002年到深圳创业,最初做的是超声设备。2004年做出了中国第一台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全数字彩超。彩超做成了之后,陈志强盯上了内窥镜。
2012年,开立正式进军内镜赛道。这个决定在当时很多人看来有点冒险。内窥镜跟超声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。超声靠声波成像,内窥镜靠光学成像。两套班子、两套研发、两套供应链,几乎等于重新创业。
陈志强赌的是一件事:奥林巴斯的软镜太贵了,中国这么大的医疗市场,不可能永远被一家日本企业垄断。
再说上海的澳华内镜。这家公司比开立更早,1994年就成立了,实际控制人是顾康、顾小舟父子。起步也是摸着石头过河,2005年才做出第一代国产电子内镜系统 VME-2000。放到全球市场上,跟奥林巴斯的差距不是一代两代的问题,是一个时代的问题。图像模糊、操控手感粗糙、镜体寿命短。医生用了一次,下次还是伸手要奥林巴斯。
接下来的十几年,这两家企业基本上就在做一件事:追。追图像质量。内窥镜的核心是图像传感器和图像处理算法。早期国产镜用的是 CCD 传感器(一种把光信号转成电信号的芯片),技术是日本垄断的。后来全球影像行业从 CCD 转向 CMOS 传感器,这给了中国企业一个弯道。CMOS 的产业链更开放,中国的芯片设计能力在这个领域追得上。开立在这上面下了重注。
他们的研发团队花了好几年时间攻关百万像素级的 CMOS 图像传感器适配方案,把图像处理算法重新写了一遍。到2021年,开立做出了国产首款超声内镜。这个东西是内窥镜里的「皇冠上的明珠」,把超声探头和内窥镜合成一根管子,一边看一边做超声检查,全世界能做的企业此前只有三家。开立成了第四家。
澳华内镜走的也是类似的路。2018年推出 AQ-200系列,2023年前后推出搭载 4K 超高清技术的 AQ-300系列。4K 什么概念?你家电视的分辨率。但这里的 4K 是塞在一根直径不到1厘米的管子里,在37度体温、有血液和黏液的环境下,实时传输清晰图像。
日本《东洋经济》的记者去测试过中国产内窥镜。报道里有一句话值得注意:「画质的差距已经缩小到临床医生难以凭肉眼分辨的程度。」
差距缩到肉眼分辨不出来了,价格呢?
国产内窥镜系统的价格,大约是奥林巴斯同等配置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。一套奥林巴斯高端系统220万以上,国产中高端系统可以做到200万以下,部分配置只要100万出头。对县级医院和东南亚、中东的中小型医院来说,这个价格差就是「买得起」和「买不起」的区别。
开立医疗2025年年报显示,海外业务收入11.4亿元,同比增长17.46%。它的销售网络覆盖了全球170多个国家和地区,在德国、印度、荷兰、美国都有海外子公司。多次参加在迪拜举办的阿拉伯国际医疗设备博览会。

东南亚和中东成了中日内窥镜争夺战的主战场。这两个地区的医疗体系正在快速扩张,新建医院多、采购预算有限。一个泰国或印尼的二级医院,给消化内镜科配一套设备,奥林巴斯报价200多万人民币,中国品牌报80万。图像质量放在一起,普通临床应用差距不大。院长的选择,不用猜。
插一句题外话。奥林巴斯自己其实也慌了。2025年,它在苏州建了一个内窥镜组装工厂,核心部件日本造,整机在中国组装。2025年8月,奥林巴斯第一款中国本土生产的胃镜 GIF-EZ1500-C 拿到了注册证,11月开始量产。一个统治全球内窥镜市场四十年的日本企业,第一次在中国境内组装自己的核心产品。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问题了。
2025年上半年的行业数据显示,奥林巴斯在中国软式内窥镜市场的份额从37%左右跌到了30%以下。这还只是中国市场。全球范围内,尤其是东南亚和中东,份额的流失还在加速。
说回桐庐。
元股证券桐庐做的主要是硬管内窥镜和微创手术器械,跟开立、澳华做的软镜不是一回事。硬镜用在腹腔镜手术里,比如切胆囊、切阑尾、妇科手术,需要在肚子上开一个小孔,伸一根硬管进去看。桐庐的硬镜产业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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桐庐有家企业叫天松医疗,创始人徐天松。1984年开始做医疗器械,起家靠卖手术刀和剪钳。后来他做了一个改变桐庐产业命运的事:跑到沈阳去请光学专家。当时国内做光学研究的人才主要集中在东北的几个研究所。徐天松一趟一趟跑,把人请到桐庐这个小县城来,帮企业攻关了耐高温高压内窥镜和可拆卸手术器械的工艺。
这些技术听起来不性感,但很实用。医院消毒设备用的是高温高压蒸汽,134度。你的内窥镜如果扛不住这个温度,每次消毒都在损伤,用几十次就报废。日本和德国的进口硬镜能扛住,国产的早期产品扛不住。天松和桐庐的一批企业攻克了这个问题。
现在桐庐有多大?生产企业约100家,经营企业超过2000家,全行业从业人数逼近1万人。它是全国最大的硬管内窥镜生产基地,被称为「中国硬镜之都」。正在对标的是德国一个叫图特林根的小城,那是全球外科器械产业的圣地。桐庐的政府规划是到2030年实现行业总产值100亿元。
康基医疗是桐庐走出来的上市公司,2004年成立,现在在港交所挂牌。它做的是微创外科手术器械一站式方案,产品覆盖妇产科、普外科、泌尿外科、胸外科,已经卖到了全球几十个国家。
硬镜领域国产品牌的市场份额已经接近46%。
到这里你可能觉得形势一片大好。泼盆冷水。
软式内窥镜的国产化率到2025年仍然不到25%。硬镜可以追上来,软镜的核心壁垒还没有完全打穿。奥林巴斯在高端诊疗领域,比如放大内镜、窄带成像技术(一种用特殊光照射来发现早期癌变的技术),仍然有明显领先优势。中国的三甲医院消化内镜中心,设备主力还是日本品牌。

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(FDA)2025年6月还对奥林巴斯的日本产内窥镜发过进口警示,说合规有问题。奥林巴斯自己也在头疼。它不是被中国企业一拳打倒的,它是四面受敌:中国企业从下往上攻,富士和宾得从侧面抢,一次性内窥镜(用完就扔、不用消毒那种)又是一个新赛道,波士顿科学和美敦力这些美国公司也在进场。
说「奥林巴斯被中国打败了」不准确。准确地说是:它的垄断正在被打破,而破局的主力之一确实是中国企业。奥林巴斯的一个中国区高管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说过:竞争对手进步得比我们预想的更快。
日本制造业最近几年一直在经历类似的故事。液晶面板让给了中国和韩国,动力电池让给了中国,太阳能组件让给了中国。每一次丢失的过程都差不多:日本企业技术领先、利润丰厚、不愿意降价也不愿意转移产能;中国企业从低端起步、快速迭代、用价格优势抢占中间市场、最后攻入高端。内窥镜是日本制造在精密医疗器械领域最后的几个堡垒之一。这个堡垒不是被炸开的,是被慢慢掏空的。
医用内窥镜这个行业,全球市场规模大约300亿美元。中国市场大约25亿美元。每年全球新增的消化道早癌筛查需求在增长,老龄化社会让内窥镜检查越来越普及,这是一个还在膨胀的蛋糕。
桐庐的那些做硬镜的中小企业,开立和澳华这些做软镜的上市公司,它们各自占据着这个产业链上不同的位置。桐庐的硬镜厂老板们可能不懂什么国际贸易理论,开立的工程师也不会去想什么「日本制造的最后堡垒」。他们每天面对的是产线上那些具体的问题:这根镜子的弯曲角度够不够、那个传感器的良率能不能再提两个点、这批出口东南亚的货报关手续齐了没有。
桐庐这个县城,常住人口不到50万。因为医疗器械产业,年轻人开始有活干了。一万个岗位,搁在一线城市不算什么,搁在一个浙西山区的县城,那就是实打实改变了很多家庭的生活。
希望这些闷头干了几十年的人股票止损,能继续干下去,也希望更多人看到这个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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